走吧，一起去菜场
菜场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。我常去菜场买菜，跟那些天南海北的摊主和荤菜蔬菜都混熟了，倘若一天不去，便手脚痒痒。即使出差在外，一大早起来，也喜欢到当地的农贸市场去望望。当活蹦乱跳的鸡鸭鱼虾和水灵灵的蔬菜呈现在你面前的时候，听着方言浓厚的叫卖声，与拎着菜篮子的市民擦肩而过，心里是舒服和享受的。
你到菜场买菜，最好不要急于下手，应当绕菜场走一遭，瞧瞧当天的行情。
春夏秋冬的菜价起伏变化。产量大了，需求小了，菜价就便宜。就眼下而言，天气渐渐变暖，蔬菜的行情一天一个价。在冬天很贵的绿叶菜，由于春天到来而产量大增。拿韭菜来说，冬天要卖四块五毛钱一斤，而且是大棚里头生长的，放锅里大火一炒，立马缩成一摊水，韭菜味的劲道也远远不足。到了春天，韭菜在露天自然生长，吸收了天地的精华和力量，根根叶子神气挺括。南京人最爱的芦蒿刚上市的时候，差不多卖二十块钱一斤，而今降到了四五块钱。同为芦蒿，江滩野生的和田里栽种的，价格又不一样。野生的芦蒿茎叶粗壮红润，药味更重，家种的则是纤细的绿梗子，药味淡然。红绿芦蒿犹如壮汉与书生的区别。
展开剩余77%有的人早上买菜，可能要赶时间，来不及到旯头旯旮多比较，拿起来就跑。也有的人腰包鼓，不在乎，便不询价。到菜场买菜，我曾经也是极其爽快、干净利落的，如今时间自由宽裕了，买菜的节奏便慢了下来，自己也才真正进入了生活的角色。
羊肉摊，牛肉摊，鱼虾摊，蔬菜水果摊，豆腐百叶摊。玫瑰红的萝卜，象牙白的茭瓜，浅绿的丝瓜，还有马兰头、豌豆头、枸杞头、菊花脑。全国各地的瓜果蔬菜像精神饱满的士兵铺陈在菜场上，接受买家的检阅和挑选。一路看过去，仿佛迈步广阔的天地和芬芳的田野，生动富足的景象扑面而来。
俗语说，行走行走，三分财气。对买菜而言，尤为适用。从菜场的一楼转到二楼，同样的莴笋、青菜、豇豆、茄子等，价格并不一样，有的还大不一样。如果买得不妥，多掏了腰包不说，有的菜叶还是耷拉着的。
蔬菜价格有差异，鸡鸭鱼肉是不是统一稳定的呢？也不一定。同样部位的猪排，有的卖二十六块钱一斤，有的卖二十四块钱一斤。少花了这两块大洋，不见得就发了财，但这个价格的差异却坚定了自己已经逐步掌握买卖门道的信心，给每天风雨无阻往返菜场的自己以价值的认同。每一笔货真价实的交易，如春风拂面。它在寻常日子鸡毛蒜皮的土壤里，生长出不宜向外宣告的微妙感觉：有物质的，也有精神的，索性就是物质和精神交织的，形塑着自身在家庭和社会上的面貌。
菜场去多了，跟有些摊主自然成了朋友。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，脸上有笑容，眉目叫人看了舒服，这种舒服的本质是远离算计和狡诈，而且菜品的品相好、价格公道。
今天早上去买鱼，女摊主用安徽口音问我，你怎么一个礼拜不来买鱼了？我心中有一种微妙的触动。回家告诉夫人，她笑道，女摊主想你了哎。其实这个卖鱼虾黄鳝的摊主，姓甚名谁，我到现在都不知道。我把菜场十多个卖鱼虾的摊位从里到外分别考察交易了一遍，最后发现这家在品质、价格、斤量上老少无欺。
顾客与摊主之间的关系是买卖关系，又不仅仅是买卖关系。我越来越觉得，自己经常去交易的豆腐摊、蔬菜摊、猪肉摊的主人与我的三观在同一个频道上，我们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。买菜还要三观相近吗？这有点夸张了吧？其实一点也不。三观相同的人，交往的本质和动能是诚信、愉快、享受。到菜场买菜，买到菜是结果，买卖双方的语言交流和精神传递是过程。如果菜买到了，但因为态度、价格和质量问题吵了一架，这笔买卖就是失败的。
这些卖菜者，经营最长的已经二十六年，有的孩子在南京上了985、211，有的在南京买了两套房。当我微信付款时，发现他们的微信名字很有意思：幸福之家、惜缘惜福、大善人、爱拼才会赢、随风而去、我爱你……其中可有你发现的美好？
一对做豆腐百叶的夫妇，本来在无锡做了二十二年，去年儿子大学毕业，在南京一家著名的医院实习，夫妻俩决定丢下无锡的生意来南京开辟新的战场。他们每天晚上七点多钟就关灯睡觉，夜里一点半起床，然后骑着电动车赶到菜场磨豆浆、做豆腐、做百叶，五点半之前必须完工，赶在六点半前菜场开门营业。
女主人告诉我，这么多年来，电影电视她从来没有看过，连手机也没工夫瞄上一眼。生意要紧，日子要认真地过。黄豆价格上涨，而豆腐百叶却只能涨一点点，否则客人就到其他摊位去了。尽管如此，他家豆腐的品质传承无锡老家的古法工艺，黄豆绝不用坏的发霉的，用老卤水点，有真正的豆腐香。
到菜场买菜的人，都是热爱生活的人。也有一些生活困难的人。在猪肉卖价近四十块钱一斤的时候，我曾见过老人站在肉摊前迟迟不愿离去，然后开口称十块钱肉的情景。
在南京生活三十几年，我买水面基本固定在一个摊位。这个摊主是个瘦小矮个的女人，凌晨四点就起来和面了，每次吃饭，都是快速扒上几口，满含笑意的脸上沾满白色的面粉。我每次都是买十块钱不加碱的细面，请她用小塑料袋分装成十份。她从不多言，都是愉快地答应，最后用一只大袋子集中装好交到手上。我心想，这十块钱究竟有多少利润？前不久，我再去买水面，摊主已换成了她的姨妈。问她哪里去了，姨妈笑曰，已怀孕四个月，这是第三胎啦。
菜场啊，真让人深切爱恋。
——周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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